[玄幻奇幻] 貓膩 -【擇天記】《連載中》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五十五章 血色長街（中）

　　京都北城有條長街，叫做平安道，這裡距離皇城不遠，過了前方不遠處的三舍橋，便能上朱雀大道，上朝很是方便，無數年來，這條街上住著的都是達官貴人，由前朝直至當下，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改變，只是隨著時局的變化，住在街旁宅院裡的人們不停更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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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正統年間，平安道上位置最好，也是最靠近皇城的那座大宅院，自然歸了天海家。天書陵之變後，天海家沒有什麼變化，但往東數去，很多宅院都換了主人，大修土木，因為相王、中山王等十餘王爺已經陸續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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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x5 a. }# n1 J0 l　　平安道最東也是最靠近槐花裡的那座宅院是薛府，做為天海聖后最信任的大周軍方第一人，薛醒川自然有資格享受這樣的待遇，現在薛家自然不可能再繼續保著這座宅院，新的主人可能是某位王爺或者某位神將，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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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i5 ?! m7 {9 x　　薛夫人也不知道這座宅子新的主人是誰，但她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從來沒奢望能繼續在這裡住下去，早就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準備，家僕盡數遣散，在設祭結束之後，用當初的嫁妝銀子在百花巷外的街上買了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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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這些後，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了，但聽著身旁傳來的哭聲，發現平靜終究也是一種奢望，覺得頭都有些疼了起來，沉聲問道：「你究竟是因為疼在哭，還是因為傷心在哭呢？」

/ t" |: z  \7 Z! U5 L　　前些天被侍郎府連夜趕出家門的薛家小姐，一直留在薛府以淚洗面，今天聽到那個消息後，更是哭的不行。聽著薛夫人的喝問，她被嚇著了，帶著怯色擡起頭來，抽泣著問道：「母親，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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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雙眼早已通紅，聲音都變得有些嘶啞，更不知為何，臉上有很多傷口，竟似是被人打過一般。

　　薛夫人指著她直到今天都沒有消去青腫的臉，惱怒說道：「如果是因為被打到痛了就哭，那說明你沒出息，不配做你父親的女兒，如果是因為他死了才哭，那就說明你腦子有問題，為這種人哭，值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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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魏侍郎被陳長生和王破所殺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座京都。薛家小姐每每想到夫君的絕情與辣手，便會憤怒至極，恨不得他去死，但忽然間發現那個男人真的死了，想著這些年，又忍不住悲從中來，覺得自己的命真的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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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母親的話，薛家大小姐也覺得自己確實好生沒用，可是……陳院長怎麼就把他殺了呢？難道不應該是把那個男人痛揍一頓，然後押到薛府來與自己賠禮道歉，對天發誓以後一定會對自己很好很好，就像從前那樣……

　　一聲不期而至的厲嘯，打斷了她有些雜亂的思緒。

# d7 T- H. F# B6 z" |　　那聲厲嘯來自薛府隔壁的宅院。

　　緊接著，又有無數轟隆的撞擊聲響起，隱隱還可以聽見風雷之聲，然後，便是房屋倒塌，煙塵瀰漫。

5 n. {5 D6 b9 Y9 M$ R　　薛家大小姐被驚呆了，臉色蒼白，哪裡還顧得上悲傷與哭泣。

% r/ U' {% n$ P" C/ H& O' p　　薛夫人的視線落在隔壁漸起的煙塵上，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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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R3 R# j# n, G2 T+ H6 g　　隔壁那座宅院的倒塌，沒有影響到薛府，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這應該與薛府有關。

7 m. W5 u3 b; ?) N& {: U7 W6 q　　很多年前，聖后娘娘把平安道這座宅子賞給薛醒川後，一牆之隔的那座宅院，也開始同步進行翻修。

) ~+ t5 l6 h! d2 M　　那座宅院門開在南向的槐花裡上，尋常人甚至發現不了，從平安道上走過只會覺得那座宅院是薛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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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 c: Y( {! u1 A　　那座宅院的主人很神秘，從來不與人打交道，直到今天為止，薛夫人都不知道對方是誰，只隱約猜到應該與自家有關係，因為她曾經親耳聽到薛醒川做過兩次相應的安排與最為嚴厲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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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甚至曾經懷疑過，這個神秘的鄰居會不會是傳聞中的昭明太子，當然，後來證明這種猜想是錯的。

　　房屋倒塌，帶起無數煙塵，斷竹如斷弓，崩了些翠綠的竹片，到了薛府的花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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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B6 R# k' O8 H) F　　薛夫人抱住驚恐的女兒，低聲安慰了幾句。

& o' B! C/ g* p3 z- W; X6 d　　隔壁那座宅院還在倒塌，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好像有人從院落裡直接落到了街上。薛夫人不知道隔壁為什麼塌了，但看著這可怕的動靜，心想那人就算逃出來，只怕也會被砸傷，吩咐管事把門打開，看看對方需要不需要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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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 |# [8 `7 G" v0 j$ ~% q( s　　天色近暮，有些昏暗，好在街的雪還是那樣的白，於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人。

  a7 d- p# c- ^6 H, r　　雖然那個人流的血竟似是黑色的。

　　管事推開薛府的門，薛夫人與女兒第一眼看到的畫面便是這樣的血腥。

  c+ p5 l! O  ?+ C　　薛家小姐驚呼了起來，連聲喊道：「快來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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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這句話，她看到了一幕很詭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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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2 g7 T. z7 P  ?　　一位穿著宮裝的美人，出現在了那個血人的身後，悄然無聲。

　　那個宮裝美人的身上也在流血，還有些灰塵，遮住了些眉眼，卻遮不住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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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F- `5 k- z9 z0 j- M　　她是誰？這是怎麼回事？就在薛家小姐發怔的時候，那位宮裝美人舉起了手裡的斷劍向那個血人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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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9 _; C* B* }: J) o# L　　一道鮮血飆射到雪地裡，不是很多，不足以讓那個血人當場死去，也不會少到無法讓人看見。

　　「殺人啦！」薛家小姐驚恐地喊了起來，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 D2 D" T% I( X2 L, b, u　　薛夫人摀住了她的嘴，手在不停地顫抖，但非常用力，不讓女兒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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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得很清楚，那位宮裝美人是莫雨，那個血人是……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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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隔壁那座宅院是周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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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6 w. k+ X$ Z2 k　　她終於想明白了這一點，想著薛醒川把這件事情也瞞著自己，不由更是生氣，身體顫抖的更加厲害。

$ n$ b) E9 K5 J3 L4 _5 K6 u  d　　「是周通。」薛夫人的聲音有些含混，有些幽冷。

　　薛家大小姐身體微僵，看著雪街上這幕血腥的畫面，雙手漸漸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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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q3 ~3 H5 N- {# C( W　　周通像受傷將死的野獸，發出有些怪異的低吼，痛苦地從雪地裡爬了起來，又向前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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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這裡是薛府，知道石階上的那對母女是自己的嫂子和侄女，所以他不會向那邊轉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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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會向她們求情，那是自取其辱，他也不想自己像條流浪狗似的畫面，被她們看到。

. f1 Y' t' |3 T3 H! M, O　　他想要儘快離開，但就在這時，一道淒厲的劍風落在了他的左大腿上側。

　　肌肉被橫直切割開，鮮血像漫出鍋沿的粥一樣慢慢淌落，他重重跪在了雪地裡，膝蓋下濺起了雪。

　　看著這幕畫面，薛家小姐再次發出驚呼，但這一次，除了驚恐，更多的是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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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五十六章 血色長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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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傷將死的野獸會發出怪異的低吼，那是因為它要把聲音儘可能多的留在喉間，不想自己的虛弱被任何人聽見。但當大腿肌肉被割斷、跌倒在薛府門前的雪地裡後，周通終於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帶著痛苦意味的慘呼。

　　這聲慘呼被掩蓋在了薛家小姐的驚呼裡，但依然很清晰，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薛家小姐覺得更加快意，薛家管事激動地渾身都擅抖起來。

3 e4 ~7 t; I+ V. d) H　　按道理來說，應該對此反應最大的薛夫人卻還能保持著鎮定，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倒在雪地裡的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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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h1 n8 ^! W  Q+ H. H5 O　　薛府門前很是安靜，只能聽到周通沉重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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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通從雪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繼續向著長街西面行走，留下一道血漬。

　　莫雨走到石階前，轉身望向薛夫人，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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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 ^5 N0 p1 u( v" y* ^　　前些年，薛醒川和她都是天海朝最當紅的大人物，雙方之間自然有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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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夫人對她很認真地回禮，說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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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雨沒有說什麼，又點了點頭，跟著周通而去。

　　薛夫人望向紅暖卻又晦暗的天空，想著那天，對不知在何處的陳長生，默默地說了聲謝謝。

　　天海朝終，她的夫君從大周朝的忠臣變成了叛徒，而周通明明是個叛徒，卻成為了大周朝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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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8 b8 R7 R( j; v% A) f2 e$ [　　這當然不公平，問題是，這個無人敢於憑弔叛徒的世間，又有誰會替一個叛徒討個公平？

7 `& C0 E% O9 `9 U0 A　　那天在國教學院，她說只恨周通不死，這是真恨，帶著絕望意味的恨，入骨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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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陳長生沒有說話，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在送她離開國教學院的時候，他請她不要離開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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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承諾。

, J5 b8 Z, d1 {2 D. Q& V　　他會殺死周通，並且讓她看見。

　　所以薛夫人沒有回鄉，而是留在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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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親眼看到這一幕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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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候，她終於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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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薛醒川被毒死，到被曝屍，再到設祭，直到今夜，她都很少哭泣。

　　但這時候，兩行很熱甚至有些滾燙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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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 o$ V) K6 z) [7 K9 o& O' `　　她最後看了一眼周通在雪地裡爬行掙命的畫面，對管事吩咐道：「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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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家小姐有些吃驚，抱著她的胳膊不依說道：「母親，我還想看，我還沒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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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y) x) n' j: K, z4 B　　看著權柄熏天、不可一世、似乎誰都無法擊敗的仇人，變成了一條遍體鱗傷的野狗，誰都會想看，誰都看不夠。

& I/ m0 Y9 K* U+ o* m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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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4 r) a  U4 ^  h' r5 O　　薛夫人不知道是在說這件事情還是說女兒，轉身進入府中。

　　府門緩緩合攏，把很多事情與回憶都擋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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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道上到處都是雪，雪上到處都是血。

! k" M7 ?& m. [3 F( I　　從周通的身上流出來的血越來越多，甚至多到毒素都隨之變淡了很多，漸少的血水恢復了些紅色。

1 A; u% L  G. `) V1 @- E3 |6 d5 c　　他身上的血口也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東一道西一道，看著悽慘無比。

　　那些血口很有講究，深度與位置足以讓他感受到極度的痛苦，卻又不至於即刻斷絕他的生機。

8 z. }) K( O% F% u, h4 T7 a  ?　　出劍的時候，莫雨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漠然至極，加上那身滿是血污的宮裝，看上去就像死神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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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S' ]3 z1 R3 l　　不時有劍光照亮昏暗的雪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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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通在雪地裡艱難地前行，早已無法站穩，經常手足並用才能向前移動一段距離，看上去隨時可能倒下，再也無法站起。他再也無法壓抑痛苦與恐懼、保持老狼般的沉默，每當劍光亮起時，都能聽到一聲慘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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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次對身心最徹底的羞辱與折磨，這是一場似乎永遠都不會停止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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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_3 G) B7 e7 Z# s3 R　　這，本來就是一場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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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換作別的人，哪怕意志再如何堅強，到此時只怕都會崩潰了，即便不會跪著向敵人哀求憐憫，也應該會想盡一切辦法自殺。但周通沒有，因為他這輩子折磨與羞辱過太多人，對無辜者施過太多酷刑，他見過人世間最黑暗與最痛苦的畫面，他見識過真正的地獄，他的心就像在毒水裡浸泡了七萬年的石頭，上面生出來的每塊青苔都是罪惡的化身。縱使莫雨殘酷的手段讓他的身體與靈魂都在顫慄，依然無法讓他投降，無論是向她還是向命運，在死亡到來之前他絕對不會自行去迎接死亡，相反，他依然像乞丐一樣無比渴望著最後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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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D. [+ v* @& w& }6 g　　——只要能夠爬過這段流著血的長街，自己就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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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慘叫著，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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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越來越越濃，變成夜色，平安道上的白雪反射著星光，也不足以照亮這個世界。

- {' C5 }1 y' U3 c　　不知何時，忽然有昏黃的光落下，落在周通的身上，透過恐怖的傷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骨頭，

9 L% L$ _/ s+ |. W5 {) u　　遠處的燈光是沒有溫度的，周通卻覺得身體忽然變得溫暖起來，在小院裡時，他的視力便已經受到了極嚴重的損害，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些大概，但他非常確定，那盞燈光是在自己的右手邊，也就是平安道的北邊。

　　那是程太師歸老之前留在京都的府邸，最近被一位權勢熏天的王爺奪了過去，變成了一座王府。

　　他用了一刻鐘的時間，承受著近乎凌遲的痛苦，爬了二十餘丈距離，終於離開了薛府的範圍，來到了這裡。

2 E- y  x# s. s/ j, C$ B　　能忍耐，是因為有希望，從一開始，他的希望就在這裡。

5 q+ W/ c/ C  V, A5 m, ?' C, s　　他的視線依然模糊，眼睛卻亮了起來，彷彿被那盞燈火點燃了某種火焰。

5 I* D# S; k3 U　　他還殘留著些許真元，隱匿在經脈的最深處，無論莫雨的劍再如何鋒利，手段再如何冷酷，他都沒有用，因為那不足以讓他擺脫絕境。

4 N4 h: k" `/ S0 n2 x9 ~　　這時候，那些如露水般的真元紛紛燃燒起來，帶動著他的身體從雪地上掠起，向著那盞燈光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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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2 V* z, K8 m; B9 A　　他掠到那座王府前，再沒有任何氣力，重重地摔倒在了石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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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周通！中山王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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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最後的氣力喊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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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來沒有絕望過，無數年來，他把無數人的心思玩弄於手掌之間，他很清楚，無論莫雨還是折袖，都不會讓自己立刻死去，尤其是當他們完全掌握局面的時候，因為那樣無法渲泄每個人內心最深處都會有的暴虐情緒與復仇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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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他的機會，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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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帶著憤怒與嘲諷想著，就算你們這些王爺想要假裝聽不到我的慘叫聲，難道能說聽不到我的呼救聲？他現在說一個字都難，卻沒有直接喊救我，而是喊道王爺救我，甚至還不忘喊出那位王爺的名諱，就是為了讓對方必須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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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大周朝之臣周通！

9 ^/ p- ]* `( E% z　　我正遇難！

9 e) V* `0 k) A7 B# G7 N9 }　　請中山王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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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裡的雪雲不知何時合攏了，遮住了星光，微雪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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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山王府的門開了，平安道兩側很多門都開了，很多盞燈出現在了夜色之中，很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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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H$ Y) }  r　　夜色裡的長街，變成了一條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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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通在河水裡，再也無法壓抑情緒，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神經質般笑出聲來。

/ E/ @! N. ?6 T+ E4 d　　數十道破風之聲先後響起，王府高手們來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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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 L, j9 }8 B! p) c　　莫雨從微雪裡走了出來，與周通隔著數丈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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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P7 c% y- W5 v　　周通看著她，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一抹狠厲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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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9 x4 b/ B, D　　現在你還怎麼殺我？現在該別人來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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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6 W" K% v' `5 z$ W( V. m　　他的眼神把意思表達的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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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雨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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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X, T! g: a1 A/ a8 L6 U　　夜風輕拂著宮裙，微雪落在她的鬢間。

/ m. V) O( Q! F3 b. Z' ^1 }　　她看著燈火通明的平安道，看著那十幾座王府，說道：「娘娘對你們千般不好，但至少有一樣好處。」

　　這句話是對至今沒有現身的王爺們說的。

　　「先帝的兒子們，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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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3 W* S4 `: ~4 ?" C8 g& L　　燈光照著她的容顏，愈發明妍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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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z' [, Q! o  J　　她的神情卻還是那般冷漠，眉眼之間儘是強硬，與故去的那位隱隱有些相似。

/ w& X8 s7 N* P5 `" A% a　　「一個不剩，你們都還活著。」

　　「是娘娘，讓你們活到了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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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我要你們把這樣好處還來。」

　　「我要他死。」

　　微雪輕落，並無聲息，就如長街此時的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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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燈光裡有人擺了擺手。

! ^- B6 O" u. ?3 ^5 _) l% T& R　　周通視線模糊，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樣，只能看到那人穿著件明黃色的衣衫。

" L) a% T* d& x9 y　　中山王府沒有關門，但走到府外的人，都退了回去。

. `4 t7 E; ]2 }' y- S% H) M) d　　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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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通覺得這很荒唐，心想難道王爺你就不怕道尊動怒嗎？

　　莫雨走到了他的身後。

　　恐懼再次籠罩了他的身體。

1 q/ n4 K9 t, X" A) i" [　　他喘息著，向前爬去。

9 l8 N( ^6 z- z% h+ h" y( Q　　平安道上有十幾座王府，還有天海家，還有大臣，中山王是個瘋子，難道大家都是瘋子？

　　他爬呀爬呀爬，不停地爬，想要爬到下一個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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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q4 o6 u  l4 N; C' ]" E1 P　　可是，他還隔著很遠，那處的燈火便熄了。

1 x: |' T# }& r) U; l, x# J: r- _　　甚至，那座王府把門都關上了。

　　接著，沉重的大門緩緩合攏的聲音不停響起，街上的燈光依次熄滅。

( z7 B/ ?% Y% P8 e" r/ H: z　　夜色越來越深。

0 U; W, R+ ?; n% O* D& U　　周通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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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3 L0 n( @" H. p% h! p4 A2 R  Z　　他爬過寒濕的雪地，染血的長街，所有的沉默與堅忍，始於希望，卻終於……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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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五十七章 雪中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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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8 j) s1 n6 ~- @9 {- _5 {　　 周通在雪地裡掙扎爬行，喉嚨裡咯咯作響，最終化為虛弱的、帶著哭腔的一聲喊。

　　 「救我……誰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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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他的慘嚎與哀呼多少有些偽裝的成分。然而從地底的周獄，到灑滿陽光的小院，到滿是寒雪的長街，他不停地逃著、追逐著希望，卻又一再失望，直至此時，終於絕望，意志如被洪水沖垮的大堤一般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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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C& B3 e5 f$ o& [9 _& W3 @　　 他痛苦地哭喊著，臉上的血污被老淚洗去一些，然後被寒風凝結，變成漿糊般的殻，很是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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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e4 y; z0 f5 z2 D6 E8 \　　 他的哭聲就像夜梟一般，難聽到了極點。

　　 作為最著名的酷吏，周通從來不曾原諒過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存過一分善意，救過這個世界一次，那麼這個世界對他來說自然也是絕對寒冷的，不會原諒他，也不會有人來救他，平安道上的燈光漸漸遠去，他的前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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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座府邸依然開著門，離周通最近的是中山王府。王府深處燈火通明，中山王坐在椅上，手裡拿著一顆凍梨，回憶著先前王府門前，周通悽慘的模樣，覺得好生快活，便是這梨也甜了數分。

　　 一名王府屬官在旁欲言又止道：「屬下總覺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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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何不妥？我早就想把這條老狗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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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山王沉默片刻，說道：「而且莫雨她說的有道理，無論有情無情，我能活到今天，就是恩。」

' w. m+ v- d6 E, a- D" N　　 這名屬官很是吃驚，沒有想到，王爺居然是真被莫雨的那番話說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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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這些年散居各州郡的王爺裡面，境況最慘的就是中山王，與那些慘被毒死的旁系王爺們相比，他確實是活了下來，但被逼得吃屎裝瘋……這可是要比去死更可怕的遭遇啊。

/ ^* L9 r: a' T7 y　　 「屎好吃嗎？當然不好吃，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女人當年可以逼我吃屎，難道還會不知道我是在裝瘋？」

　　 中山王面無表情說道：「她當然知道我是在裝瘋，她之所以不點破，就是因為她喜歡看我吃屎，但至少，她沒有讓我死，和死比起來，吃屎算什麼？我們這些生在天子家的人，哪個沒有吃屎的本事？」

　　 十餘座王府，因為各自不同的原因關閉了大門，把周通攔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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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 s' S# J　　 最憨厚膽小的婁陽王藏在三層被縟的最深處，一面擔心相識的莫雨的安全，一面在心裡默默說著周通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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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老成持重、權勢最大的相王，今天則是根本不在王府。

1 n4 ]" y& N9 }0 i9 P; Q　　 相王府的門開啟著，年輕的陳留王站在燈光裡，神情平靜，眉間隱隱有些憂慮。

) ~( R* \5 A. M* A+ Z* V' w　　 周通在雪地上爬過，莫雨隨後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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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留王沒有理會周通，對莫雨說道：「差不多了。」

　　 莫雨沒有理他，繼續持劍為鞭，趕著渾身是血的周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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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8 p, k2 e. c. U　　 平安道的盡頭是一片占地面積極大的府院，裝飾的格外精緻華貴，甚至就連新修的相王府，都及不上。

. O6 A2 H; R' I# g2 t　　 這裡是天海家，這二百年來，整個大陸真正最有權勢的家族。天海家的大人物，比如族長天海承武及幾位長老，自然不會在今夜如此敏感的時機還留在京都，早就已經去了京郊的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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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 d5 h" G; B3 P　　 大門敞開著，燈光通明，天海勝雪站在燈下，白衣勝雪。

  @" I  P7 J) D: d$ K! i　　 周通從門前的雪地裡爬過，看了他一眼，眼神怨毒，但無論是求救還是辱罵，都已經沒有力氣說出來。

/ @' C2 a- _  v7 m# X  c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響起，然後漸漸變成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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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8 m$ m2 s  T: P; F8 z2 `　　 平國公主被天海勝雪攔在了身後。

　　 宮變之後，她便被天海家接了回來，據說再過段時間，可能會嫁給陳留王。

/ n9 A" D  x) Q" v* H+ x! W　　 看著在雪地裡掙扎爬動的周通，她有些瘋狂地笑著，漂亮的臉蛋上到處都是淚水。

　　 「你今天好像一條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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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 ]& n0 R9 _9 W: R6 R8 J# K　　 她對周通喊道，又像是詛咒。

　　 天海勝雪沒有阻止她，只是攬著她的肩頭，不讓她因為衝動去對周通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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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g' P) W0 P1 F　　 他看著渾身是血的莫雨，很嚴肅地說道：「差不多了。」

3 D# H: z8 t0 q5 _8 n/ ]　　 這和陳留王那句話的意思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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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雨是朝廷一定要捉拿的對象，排在首位。

1 {3 \$ D0 Y1 f& _/ ?/ @5 W　　 莫雨還是沒有說話，她回到京都，本來就沒有想過要活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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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2 o( s! t. \+ L　　 ……

　　 ……

2 _. S: N" _  k% Y) r* M　　周通已經神智不清了，就連絕望與憤怒都已經從他的意識裡退出，在最後的時刻，只是有一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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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s9 T* H% V# O　　 為什麼沒有人來救自己？商院長只需要動根手指頭，便能讓我活下來，為什麼我卻要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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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北方雪原上的那些巨獸，在感知到將死的時刻，往往都會下意識裡去往最熟悉的地方，等待死亡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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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W; Q) {( I4 O, H　　 對周通來說，他最熟悉的地方當然是北兵馬司胡同裡的那座小院，所以他在往那邊去。

　　 那裡其實離平安道很近，當初薛府設祭的時候，他能那麼快帶著下屬趕過去，便是因為此。

2 N% Z+ m4 b  P9 l% k) Y. d: _　　 只不過要從滿是冰雪的街面上爬過去，這段路便會變得非常漫長，更何況，劍光還是會不時在他的身後亮起。

, d. e9 `6 X+ M3 Y　　 莫雨依然不時揮劍，每一次劍落，便會從周通的身上割下一片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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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 h7 g& u2 N　　 周通的血已經快要流完，慘叫聲也越來越微弱，直至無聞，就像個無知無覺的木頭人，在雪地上不停地爬著。

& V4 D5 O  _1 W1 z1 h* q　　 圍觀的人群出現在街道的兩邊，他們看著渾身是血的周通，不停地被割著，被羞辱著，最初的震驚過後，變成了某種極致的快感，甚至莫雨每次揮動劍割下周通一塊肉時，便會迎來人群的一次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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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7 x" y( H  U, L!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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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0 P& ]% S, f　　 天空還在落著微雪，西邊的夜空已經有了繁星。

- e) l- M1 B' [+ ~　　 北兵馬司胡同裡那座庭院的地面已經毀了，被無數把鋒利的劍切割成了無數碎片。

　　 周獄真正地毀了，無論是地面的建築還是地牢，還是隱藏在地底最深處的那些監房，都露出了真實的模樣。

6 z6 w. O, e4 _* d　　 那些佈滿殘血與人體碎片的刑具，那些斷肢與屍體，形成了一座人間的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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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i$ J. V) r+ F7 U' h/ x5 ~　　 薛河提前打開了所有監房的門，受傷輕些的犯人四散逃走，只有那些身受重傷、將要死去的囚犯，還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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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q# @! t: x& @+ \) M7 z( n) S　　 那些受過無數酷刑折磨的囚犯，是這個人間地獄最直接的證明。

　　 星光灑落在周獄上，神聖美麗純淨與血腥骯髒醜惡形成鮮明的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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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b3 Y9 d+ L# K- g" f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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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德與軍方的高手們殺人如麻，天機閣的刺客們陰毒至極，但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慘狀，就連清吏司的官員，看著那些滿佈污血的監房與奇形怪狀的刑具，也覺得有些噁心，明明他們平時已經看過很多次，親自施刑過無數次。

+ W/ J; l3 y% p- G+ n% ~- S/ |　　 或者是因為，這些血腥的、醜惡的畫面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暴露在天光之下。

　　 沒有發現周通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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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外傳來了很多嘈雜的聲音，但又有一種奇異的安靜感。

8 {' M9 R, o. U$ L4 K# H+ T1 O　　 陳長生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向庭院外走去，所有的劍都已經歸鞘，但沒有人攔他。

　　 街上到處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只是中間空出來了很大一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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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k; N& D, X6 f+ c6 ~　　 周通躺在雪地上，奄奄一息，身上到處都是傷口，誰都無法數清楚數量，說是遭受了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 d% b0 D& ~, A4 G3 y2 y　　 陳長生走到他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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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通極其艱難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居然認出了他是誰，心裡生出了最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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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c0 U9 l) M" t+ t3 f' O　　 在他看來，陳長生一定非常痛恨自己，不然不可能如此心心念念要殺自己。

+ \! \3 q# ~' {7 L+ @" l; O　　 他不怕陳長生恨自己，只怕陳長生恨得不夠。

　　 他堅信自己非常瞭解人心，越是痛恨，越是捨不得敵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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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吧，多割我幾刀，折磨我，羞辱我，閹了我，餵我吃豬油，把我養成最難看的胖子，然後把我的油擠出來點燈！

3 z$ X1 R% j/ r8 ?5 H　　 怎樣都行，只要你不當場殺死我。

　　 求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周通的心聲，陳長生抽出了劍。

　　 沒有什麼羞辱折磨，沒有什麼冷酷的復仇，只是一道清亮的劍光，乾淨的殺意。

　　 嗤啦一聲，周通的頸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然後疾速蔓延變寬，最終把他的頭顱與身體分離開來。

　　 周通死了，睜著雙眼，很是困惑。

　　 大概是不解，為何會這樣簡單呢？

　　 陳長生沒有再看周通的屍體一眼，走到莫雨身前，說道：「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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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 f( D4 L# f8 ]% {　　 莫雨說道：「是的，我來了。」

- C, U1 f4 C! ]* Q% J. e　　 她覺得有些疲憊，直接坐到了雪地上。

. Z' [% }% L" ~$ d6 o　　 陳長生也覺得有些疲憊，坐到了雪地上，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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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 O1 m0 d; N  o" w0 {: R- [: u5 i  W　　 街角的陰影微微波動，折袖顯出身影，他也很疲憊，但沒有坐到雪地裡，因為他知道，接下來還會有戰鬥。

　　 大地震動，積雪鬆動，蹄聲如風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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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百騎玄甲羽林軍來到了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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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Z, C( S0 `0 K5 A, y6 }　　 小德等朝廷高手分立四周。

6 R& {. R' }$ {# \& u0 h5 Z1 p　　 十餘名青衣道士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裡，境界高深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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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又有蹄聲響起，一位小太監乘馬而至，手裡拿著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自然出自宮中。

$ B, U+ T9 m6 S# N& o9 M+ j　　 小太監當眾宣佈了周通的罪狀，共計二十二條。

　　 二十二條罪名是事後統計出來的，當時，沒有誰能夠記清楚太具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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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4 Z0 d: E0 q  f( B2 q: W　　 所有人都處於震驚之中，無論是清吏司的官員還是羽林軍的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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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8 b3 o# f- p- u, i+ A* t　　 陳長生也沒記住當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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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記得那個小太監的聲音有些尖，有些飄忽，時近時遠，總之，不像是真實的。

2 A- L$ v8 T5 o: c3 g5 I) I5 S. U　　 他還隱約記得，聖旨的最後好像提到了凌遲。

/ P5 G3 Y: N, o; N" e7 N. ~　　 只是此時的周通，已經變成了雪地上血肉模糊、身首兩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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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z- @/ U. ?# s2 U　　 再沒有辦法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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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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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2 d9 f  t  A" L4 P0 d　　 （一，祝大家新年快樂，全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二，這章寫的很爽。三，今年沒要過月票，今天還剩最後一個小時，沒事兒干，向大家要張月票，請大家幫著投一下，當然，明年還是會繼續不要票的，就要這一個小時的。四，今天這章的章節名不錯，寫出來的時候，忽然想到雪中悍刀行了……）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五十八章 順流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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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6 K/ }' D% S6 O0 P　　聖旨宣讀結束，場間依然一片安靜，如同死寂一般。

　　人們的視線落在雪地上，看著已經身首異處的周通，心情震驚複雜到了極點。

2 [5 Y; o7 N2 V4 w+ z) R- I　　用惡貫滿盈來形容此人，也不為過，這個人當然有罪，但誰都沒有想到，朝廷會宣佈他有罪。

) I. P1 Q! h5 ~3 g9 O+ t3 D2 M　　人們接著望向雪地裡並肩而坐的那對年輕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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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玄騎們拉著韁繩的手有些僵硬，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辦，衝鋒還是放下手裡平伸的鐵槍？緹騎與清吏司的官員們臉色蒼白，如喪考妣，那些天機閣的刺客、軍方的強者，則是齊齊望向小德，想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時局的變化總是這樣的突然，突然到哪怕是身在局中的人都會感到措手不及。

' ^4 G7 r8 o" e  i# \　　即便是陳長生和莫雨，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那名小太監離開，才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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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如此，何必這般，換成很多人此時大概都會生出這樣的情緒，但他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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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那些白痴才會這樣想。」莫雨把有些散亂的髮絲理回鬢裡，看著依然圍在四周的人群，露出嘲諷的笑容，說道：「如果周通還活著，便依然是國朝的重臣，他被我們殺了，才會被剝皮拆肉，骨頭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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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1 @0 P) {: w9 `. V  A% X　　「這確實是師父他向來的行事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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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覺得今夜的雪風有些刺骨，看著皇宮方向，沉默片刻後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和師兄以為他是個窮道士，因為太窮，所以對世間萬事的看法比較極端，行事有些過於吝嗇，現在我才明白，這應該叫做窮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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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籠罩著皇宮，側殿裡的地龍燒得很熱，溫暖如春，案几上擺著一些過往年間的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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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9 r# R/ ^, {8 ?　　「我沒有想到，你師弟居然真的可以殺死周通，他的表現超出了我的想像，我很滿意，我更滿意於莫雨和他殺死周通的方法，他們的手段越是殘酷強硬，這個故事便會越驚聳，從而被更多人記住，當中自然也包括周通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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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看著案几後的年輕皇帝說道：「雖然周通叛變了你母親，為我所用，但誰都無法否認，在過去的很多年裡，他就是你母親的代言人，那麼他的惡便是你母親的惡，陳長生把他的惡展現的越多，你母親的形象就會越差，我做為構織陰謀、推翻你母親統治的領袖人物身上的負面評價便會越少。同時，你師弟的聲望越高，我的聲望也越高，無論怎麼看，今夜這件事情對我都是有好處的，只需要事後及時地頒出那道旨意。」

' t3 u+ O/ z" u. r& }7 N+ j1 |) z　　餘人想到西寧鎮舊廟裡的那些書，溪裡的那些魚，山裡的那些獸，沉默無語。

' p9 |6 f# }  R* r　　商行舟接著說道：「這種做法有些小家子氣，但不是吝嗇，只是物盡其用罷了。」

　　餘人擡起頭來，比劃了幾個手式，問道，難道從一開始的時候，京都裡的所有人都是在被你利用嗎？

　　「最初並不是這樣，我當然想保周通，而且我今夜確實準備做些事情。」

　　商行舟很有耐心地解釋道：「但在這個過程裡，事情發生了變化，我也就要做出相應的變化。」

　　對修道中人來說，變化是星空之下不變的規律，世間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時局也同樣如此。哪怕只是幾個時辰，也會發生很多變化，就像春天化凌時的河水一般，若是應對不當，哪怕再堅硬的鐵橋，也會被沖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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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E) L; p0 M' _8 B: X* s! ~　　商行舟沒有明說那些變化是什麼。

- Q  q. T7 i: Z$ o+ r; N3 {　　可能是陳長生的實力境界超出了所有人的預判，堅持了整整一天，那些劍切開了堅硬的、被冬風凍硬的地面，把周獄坦露在了星光之下。可能是因為離宮裡始終安靜，在那邊的天空上飄著的雪與雲，就像是溫馴的羊群，始終沒有越過柵欄的意思。當然，最可能的原因，還是因為王破在洛水上斷臂破境，斬死了鐵樹。

　　而且，落著雪的平安道，那些王府的燈依次熄滅了。

　　「你知道為師為什麼叫商行舟嗎？」

4 `, e( v6 g/ y, [, p8 ]　　商行舟忽然問道。

　　餘人知道，商行舟並不是師父的真名，至少在六百年前，他叫計道人。

　　這個名字的出現，或者說獲得，必然意味著些什麼。

　　「陛下回歸星海之前，依然沒有忘記那句話，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 m. A" Q- ]/ w0 d2 k# Z　　商行舟的視線落在宮殿裡某處，彷彿回到了數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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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6 h1 T+ o! O& v4 Q3 ^9 b　　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這句名言，餘人當然不例外，他還知道這句話裡的陛下，不是指的父親，而是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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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3 b. U1 [5 s: [; {  ]% E　　「那夜陛下對我說，在世間行走，如同在汪洋裡行舟，須謹慎小意，不可逆流，不然會翻船的。」

# z) m8 h+ ~2 d　　商行舟很平靜地說道：「既然所有人都想周通死，既然這就是民心所向，我當然要順從。」

　　順之一字，對西寧鎮舊廟的師徒三人來說，都很重要，這就是他們修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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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今夜，餘人才知道，原來竟是從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句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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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接著說道：「當然，順流不代表順從，舟只是希望水能夠平靜些，不要有太多浪花，不要生出太多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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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x3 P9 a& u  ]4 r, p5 R　　餘人用手比劃道：「但歸根結底，舟還是要敬畏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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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2 q% E0 d2 F. H6 L　　「魏國公說過，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如何能夠不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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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 m1 y1 S1 v( |( y+ n6 v　　商行舟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但位置是相對的，你既然是舟，便不能太過考慮水的感受。」

　　餘人比劃道：「終究還是會考慮，不然您不會改變主意。」

; A5 k) @3 k5 P$ `' [　　「在所有人看來，我已經儘力，只是被你和他們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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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 i5 q; G' C　　商行舟的視線落在他的腰間，那裡有一塊秋山家主進貢的玉珮。

. J; j" V6 W' z7 g- h& d　　「你們這些年輕人都在拿命搏，你如此，莫雨如此，王破如此，你師弟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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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你師弟養了十七年，怎忍殺他，只好眼睜睜看著他殺了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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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誰拿今夜之事來問我，我都能無愧於心。」

　　這幾句話裡究竟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餘人已經分辯不清，但他懂了。

( {. Y. R2 d* |　　周通是新朝身上最難看、骯髒的一塊污漬，陳長生是師父心上最深最難拔除的一根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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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誰死，師父都無所謂，只要他不需要親自動手便好。

　　今天京都這數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與追殺，甚至極有可能動搖整個人類世界，但一直都在師父的控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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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u% g# z8 _5 `　　無論如何變化，他總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如果王破在洛水上被鐵樹殺死，這場勝利或者可以稱為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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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並不是我設計好的局面，我也不能掌握所有的事物，畢竟我不是神明，也不是太宗皇帝。」

  \  X. P# |3 I. C- n* u　　商行舟否定了餘人的想法，說道：「今天更像是一堂課。如果陛下您想成為太宗皇帝那樣偉大的人，帶領人族走進無比光明的未來，就必須學會順流行舟——再如何厭惡那些觀刑喝采、愚蠢白痴的民眾，依然要說服自己，真的相信他們是真正的汪洋，學會如何帶領他們，如何欺騙他們，如何借助他們的力量，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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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人無法完全理解這些，他這時候也並不是很關心這些，他只關心一件事情。

4 C* w5 M6 T+ I! `2 y1 e1 o- C5 Z3 X　　他用手比劃道：「師父，您真的不喜歡師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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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6 u. g( z* G) T: }: ]　　商行舟想了想，微笑說道：「是的，我不喜歡他，我很想他死，或者說，我希望他從來沒有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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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樂喲。）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五十九章 加冕

　　誰都知道，商行舟不喜歡他的學生陳長生。

( e- j3 c. b$ q　　至於原因，餘人和陳長生自己大概猜到了一些，並且正在猜到越來越多。

　　但對於西寧鎮舊廟以外的世人，這始終是一個非常難以理解的問題。

+ z& y8 Q+ R9 k" |　　從個人情感角度出發，商行舟把陳長生從小養大，哪怕這一切都開始於一場陰謀，對他來說，陳長生也應該要比別的人更值得信任，即便從人生理想角度出發，商行舟想要讓人族獲得空前的大一統，從而戰勝魔族，可是支持牧酒詩成為教宗、從而與大西洲結盟，這其實並不見得比陳長生登上教宗之位、朝廷獲得離宮的全力支持更好。

- [- z$ A" e& l9 H! r　　沒有人能夠理解商行舟的想法，就連教宗陛下的推測也站不住腳，在晨光中的天書陵擦肩而過後，這一切就這樣順其自然地發生了，不過在隨後的很多故事裡，商行舟沒有明確地表示過，他想要陳長生去死，哪怕這是一個天下皆知的秘密，可終究沒有能在紙面上，沒有付諸行動。直至今夜商行舟對餘人承認，他才第一次向天地表明意圖。

　　星空頓時黯淡，無形的殺機籠罩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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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的生死，取決於自己的努力，取決於商行舟的態度，現在也與另一位偉大人物的生死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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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宮早就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教宗陛下不會允許商行舟對陳長生有任何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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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 k0 o( ?, a" `+ v: u( H　　問題在於，教宗陛下還能活多少天呢？

　　那夜的離宮，終究沒有出任何事，被微雪與碎雲撕裂的星光，落在牧夫人的衣衫上，美麗的彷彿並非真實。

* A. h4 s! a0 E　　凌晨將至的時候，商行舟終於離開了皇宮，來到了離宮那五座清美神聖的舊寺灰檐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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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正式出現之前，牧夫人已經帶著滿天的雪與星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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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宗陛下之外，離宮永遠只會允許一位聖人進入，不然對國教來說，那便意味著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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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商行舟與教宗進行了一場很長時間的對話，大概也是他們人生裡的最後一場對話。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朝廷與國教之間是否達成了某種協議，但從第二天開始，一陣溫暖的春風便提前降臨了京都，一種名為和解的氣氛漸漸瀰散開來，折袖和莫雨被帶出了大理寺，前者被軍部直接派人送回了北方，後者回到了桔園，暫時被監視居住。

　　依然還是寒冬，所謂春風，自然虛妄，誰都知道，這種局面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也隨時有可能戛然而止。

( U. m8 T; c; E+ C9 i　　誰也不知道教宗陛下還能活多少天，也不知道教宗陛下回歸星海之後，商行舟還會不會遵守那夜對話裡的承諾。

　　京都的氣氛漸漸變得緊張起，很多人彷彿已經提前看到了那場狂風暴雨，不，隆冬時節，應該會是一場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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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m% U/ h( L" Q* x- L  ~% X　　就在不安與期待裡，新年近了，京都落了一場大雪，街道與建築盡數變成白色，很是好看。

　　風雪裡的離宮，更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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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扶著教宗陛下，走出了那間幽靜的偏殿，來到了宮殿群中間最大的那座廣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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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他經常出入離宮，但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幽靜的偏殿，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教宗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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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鋪成的廣場上白雪如氈，看似散亂、實際上排布隱有規律的石柱，已經被雪涂白了頭。陳長生的神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廣場的下方，隱藏著一道極為古老悠遠的氣息，如果這是一座陣法，只怕不會弱於皇輦圖。

0 H; ^7 b- l. Y0 s5 \& u　　視線向遠處望去，數座宮殿在風雪裡若隱若現，他知道，那就是著名的草月會館、桂清宮、苔所……宮離有六殿，每座宮殿裡有一重寶，代表著國教的歷史與無上權威，所以後來才會逐漸發展出六巨頭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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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教宗帶自己來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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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月會館、桂清宮等處那幾道神聖而雄渾的氣息，正在向他表達臣服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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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i! E3 {  J　　「今年的雪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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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宗的視線穿過風雪，落在遙遠的北方，滿是皺紋與老人斑的臉上，流露出對未來的擔憂：「雪老城內亂，魔族前所未有的弱小，這一場風雪不知會讓多少部族離心，引發多少廝殺，明年開春後，狼騎必然會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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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很美麗，也很嚴酷，魔族必然遭受極大的損失，加上這場叛亂，短時間內，雪老城根本無法恢復元氣。在這樣的情況下，教宗斷定明年魔族大軍會大舉南侵，聽上去沒有什麼道理，但陳長生明白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魔族是很瘋狂可怕的種族，越是弱小的時候，越是嗜血殘暴，因為它們清楚，只有這樣才能度過這段最艱難的時光。

3 g$ L+ S+ |- M- a# F　　教宗嘆道：「既然相看兩厭，不如儘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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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z$ n+ d, Z( P2 }3 i　　這句話無頭無尾，只有陳長生能夠聽得懂。天書陵之變後，很多人都在猜測他會離開京都，事實上，他也一直想要離開，只不過那時候他清楚，師父不會讓他離開，除非死。

0 r- N5 G9 [0 n# V2 U; N" M6 v4 g　　現在看來，那夜兩位聖人在離宮裡的談話，終究還是改變了些什麼。

　　「好的。」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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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 w, Q* m3 _' J. v/ c: d　　教宗看著他，說道：「你是我選擇的繼承者，無論多少年，你都要回來。」

* j& d' l" i: t1 d　　陳長生說道：「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回來。」

　　教宗說道：「他想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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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了想，說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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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宮大放光明，從夜空裡落下的雪，彷彿都變成了神國散落的天花，美麗的令人陶醉。

　　國教教士與騎兵還有各級神職人員，站在廣場上，不時被照亮，彷彿朝陽下的萬頃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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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a; z0 X) U/ Y# y  t　　光明正殿更是無比明亮，令人無法直視，威嚴莫名。

　　在正殿裡，數千名紅衣主教與大主教躬著身體，滿臉虔誠與敬畏。

& l  t1 h) ]" f9 \" c& }8 g  U　　石壁緩緩開啟，在十二賢者與神國英靈雕像的注視下，教宗與陳長生從光明中走了出來。

# A; y7 V* S- f; e* v5 L　　教宗從茅秋雨的手上接過神冕，戴在了陳長生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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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O' h4 _# Z! _  I. G　　陳長生握著神杖，走到了最前方，開始接受祝福，並且施予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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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體有些僵硬，但神情非常認真，動作一絲不苟，所有流程都沒有做錯，哪怕是道典裡最細微的要求也是如此，堪稱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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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章 偉大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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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 d! g# F. |& X# Y　　陳長生站在光明裡，並且是最前方。

　　教宗在他的身後。

1 _, b4 u) N" N5 n　　大殿裡，數千名主教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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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上，數萬國教騎兵與教士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離宮外，數十萬信徒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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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這幕畫面，教宗緩緩瞇起了眼睛，如飲醇酒，很是滿意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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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越來越瞇，直至閉上，然後再也沒有睜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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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M) Y, L" N　　那雙蒼老的眼眸裡的浩瀚的星海，至此再也沒有人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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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轉頭望過去，握著神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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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P) f1 z9 ]6 ~" u- L: B　　茅秋雨扶住了教宗的身體，向他搖了搖頭。

7 G/ U, u+ a  X, d; Z& T　　近處的人群裡隱有騷動，但沒有亂，以桉琳等大主教為首，所有的人依然跪著，只是……偶有飲泣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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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 Q6 R, n: Q9 x　　洗煉道心的頌聲，滿是懷念與悲傷的哭聲，在宏偉的光明殿裡越飄越高，然後被一道鐘聲暫時請回塵世。

8 S% ~  y4 M( W, Z( u% h# c/ N　　無論是離宮的聖鐘還是教樞處、天道院的聖鐘，都同時響了起來。

　　鐘聲迅速傳遍整座京都，然後傳向更遠處，把教宗陛下回歸星海的消息送到大陸的四面八方。

3 L9 y! ]/ ~( k: X2 g5 J1 X+ O　　擦擦擦擦，無數聲金屬摩擦聲彷彿同時響起。

　　在離宮殿間廣場的國教騎兵們抽出了自己的兵器，人海裡生起一片黑色的潮浪。

　　無論是神弩還是鐵槍或是刀劍，都是那樣的寒冷，那樣的鋒利，直直地向著夜空，向著那靜穆不變的億萬顆星辰，這不是人間對星海的示威，而是助威，或者說這是一次盛大的壯行，送君離開千里之外。

　　草月會館、桂清宮、苔所、清水瓦臺、天道殿、秋寓，是離宮裡最重要的六座宮殿，便在這時，六道極為神聖宏大的氣息從這些宮殿裡生出，向著冷清寂寥的夜空而去，然後不知道在何處相遇，變成了可見的六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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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L" ?+ p6 S- |8 J3 e* x　　那些光的顏色並不相同，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彩虹。

　　從來沒有人見過夜裡的彩虹，離宮跪倒在地面上的人們，京都裡跪在各處的民眾們，紛紛擡起頭來，震驚於天之異像，感傷地想著，這或者便是人間對教宗陛下最後的送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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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知道那並不是彩虹，而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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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t& e# d) H% T' C" ]　　在那六道氣息從草月會館等六座宮殿裡生出的那一刻，他以及京都所有聚星境上的修道者，都清楚地感知到了那種力量。這力量來自於六座宮殿裡的國教重寶，也來自離宮之間的那片地面，更準確地說，自地面下方的那座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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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門存世無數年，被尊為國教已近千年，而在之前也曾經是好幾個著名王朝的國教，要說歷史底蘊之深厚，資源累積之豐富，在某些方面，即便是現在的朝廷都不見得比得上，有這樣的陣法、有再多不為人知的神器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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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這時候插在床頭的那根火把——白日焰火。

　　這件魔族的聖器在淩煙閣裡存放了很多年，是皇輦圖的重要組成部分，天書陵之變那夜，天海聖后擲出霜余神槍，毀了淩煙閣，閣裡的那些畫像被盡數燒成飛灰，霜余神槍不知所蹤，在人們想來，應該被重新藏在了皇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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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能想到，白日焰火竟是歸了離宮。

4 Q2 L; T" @! W　　曾經的魔族聖器，後來的大周重寶，現在只是一件普通的照明事物。

　　聖潔熾烈卻不刺眼，而且沒有任何溫度的光線，落在教宗蒼老的面容上，相信不會讓他覺得有任何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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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坐在榻邊，唸完了第九遍長生經，站起身來，望向白日焰火以及被它照亮的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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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教是教宗陛下留給他的遺產，白日焰火自然也是這份遺產裡的一部分，神冕、神杖、六座宮殿裡的重寶，離宮裡的陣法以及此時還在離宮內外跪拜不肯離去的億萬教士與信徒，也是如此，還有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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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 ^* A8 {: a' a& v! x3 v6 d+ a　　但他記得很清楚，應該還有份遺產，現在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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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S- @' d$ _　　教宗陛下曾經很清楚地表達過自己的意思，他死後，那件事物要由陳長生保管。

0 [. C4 ~+ }7 s, Q' g9 N& O　　那盆青葉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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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道聖潔的氣息在夜空裡構成一道美麗的彩虹，彩虹的一頭在離宮，貫行星海之間，最終還是落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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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u, J% ^4 ^8 F　　京都很多地方都被這道彩虹照亮著、裝飾著，很難分清楚，哪裡承受的光線與祝福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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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上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浩瀚的星海，但星光從來沒有普照世間過。北新橋近皇城的那口廢井底，終年不見陽光，也看不到星光，今天卻很神奇地多出了很多光線，那些光線正是來自離宮的那道彩虹的一部分。

　　過往數百年間漆黑陰森寒冷的地底空間，沒有因此變得溫暖起來，但至少不再那般可怖，尤其是那些光線照亮了地面的霜雪，也照亮了霜雪之上的很多物事，那些物事讓這個與人間隔絕的地方，顯現出人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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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處都是高低不同的爐竈，看著就像是白蟻的巢穴，還有各種廚房用具，鍋碗瓢盆樣樣不缺，火力特別旺的塗州炭堆成了小山，大小厚薄不同的鐵鍋足有十幾個，像湖面一樣大的特製桌面上堆滿了普通人能夠想像的到的無數菜餚。

　　在對面約三百丈的地方，應該是書房類的地方，沒有墻，自然也沒有掛書畫，只有無比漫長、看不到頭的書架，架子上堆滿了書籍，順著書架，又有各種風格的傢俱依次向著前方排列，書桌，椅子，貴妃塌，直至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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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有一張特別大的床，甚至不比國教學院那面湖小多少，這張床特別華美，雕工極盡繁華，床上鋪著三十六層被縟，床欄上鑲著七十二顆夜明珠，只憑眼睛看，便能想像得到，躺在上面，會是多麼舒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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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做吱吱，也叫做硃砂或紅妝的黑衣龍族少女，這時候便躺在床上，但很明顯她並不覺得很舒服。不是因為三十六床被縟的最下方有顆不起眼的豌豆，也不是因為陳長生最後一次送來的藍龍蝦不夠新鮮，而是因為她這時候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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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離宮的彩虹照亮了地底的洞穴，也照亮了十餘里外那面她不想面對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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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9 G& }& ]( D' p/ Q# B+ z　　她是世間最高貴、神通最厲害的玄霜巨龍，可以看見數千里外的一片銀葉子，自然也能看清楚，那面墻這時候正在發生的變化——那片被霜雪覆蓋的石壁上生出了一叢青葉。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一章 救贖以及新的傳說

# I' p. \: {1 Z# j2 r　　那面石墻上刻著秦重與雨宮這兩位前代神將的繪像，繪像的手裏牽著兩根鐵鏈，捆著她的腳，這是王之策當年佈下的陣法，數百年來，包括小黑龍自己在內，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把這兩根鐵鏈從墻上拔出來，陳長生哪怕用了西流典和自己的血，也只能期望於兩年之後能不能看到可能，按道理來說，附著如此強大的陣法的石壁必然隔絕一切外來的生機，不可能生出任何植物，但現在長出了一叢青葉。

/ \5 j9 Q+ q9 K　　那叢青葉只有三片，原本很肥嫩，現在看著有些瘦弱，似乎損了很多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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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是因為那叢青葉的根系太過發達的緣故？

. ]; @# T# q. j0 S" P　　無數的細細的近乎肉眼難見的根系，從那叢青葉的下端生長出來，順著石壁上的繪像不停蔓延，有的尋覓到最微細的裂口，深入石壁內部，便會探進去，然後在彩虹化作的光毫照耀下，近乎瘋狂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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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a$ u4 L4 l2 B! O　　來自離宮的那道彩虹與那叢青葉，正在試圖破除這裏的陣法。

, |0 F8 j4 {0 o( T　　小黑龍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為什麼，所以她很惘然，然後緊張，小臉蒼白，雙眉之間那粒硃砂痣越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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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F& L# G& q! W9 A' a$ f, D  g　　普照世間的不是星光，而是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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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W& \5 o% `; u　　彩色的虹合在一處便是無色，悄無聲息、無人察覺地照著北新橋，也照著霜花店。

　　霜花店有座看似不起眼，實際上戒備森嚴的園林，名為桔園，是莫雨當年的居所，也是現在軟禁她的監房。

/ M/ x& a. Y; d% U9 \, G0 z; ?1 D/ Q　　桔園裏的陣法在無色無形的彩虹照耀下，彷彿烈陽下的薄雪，悄然融化，沒有驚動任何人以及雪裏冬眠的蛙。

　　窗上懸著幾串桔子皮做成的小燈籠，很是可愛，光線從裏面透出來後是紅的，比真實更加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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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雨跪在蒲團上，對著離宮的方向，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眨，覺得無比溫暖。

! p0 v: t, i3 {1 T* {" {  K& E　　這是教宗陛下對她最後的救贖，或者與當年她安排陳長生進入國教學院有關，或者無關，但都是救贖。

　　那道彩虹消失了，草月會館等六座殿裏的國教重寶漸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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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新橋寒意更甚，雪地裏的那個黑窟窿似乎都要被凍得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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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 Q1 V/ b) z) w　　霜花店的桔子樹上掛著新結的霜，這是罕見的美麗的畫面，窗前的燈依然溫暖，蒲團上已經沒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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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 h  x2 e; d3 o  o　　教宗陛下的葬禮很快便舉行，因為一切都早有準備。

6 i: O3 P% Q+ H0 N$ t7 x　　白帝城與南方的使團在慶典之後一直沒有離開京都，也是因為大家對此都有心理準備。

　　正是因為早有準備，所以世人們雖然悲傷，但並不如何震驚，也沒有太多惶恐不安的情緒。

　　從秋天到冬天，大周連續失去兩位聖人，八方風雨更是死傷慘重，如果再算上提前離開的蘇離與南方聖女，短短數年時間裏，人族的巔峰強者數量急劇地下降，但在世人看來，現在的魔族因為內爭損失更大，哪裏有膽量南侵。

　　有人不這樣看，比如已經回歸星海的教宗陛下本人，除此之外，知曉內情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變得越來越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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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宮已經發出大誥，整個世界都已經知曉，陳長生就是國教新一代的教宗，雖然他還沒有正式繼位。

　　令人感到震驚不解的是，沒有人在教宗陛下的葬禮上看到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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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0 ^2 C. D+ s. u3 A　　這是很難以想像的事情，但無論離宮還是朝廷，對此都保持著沈默，雙方之間彷彿存在著某種默契。那種默契是什麼？是王破和陳長生殺死周通的那個夜晚，教宗與商行舟一番長談後達成的協議？還是雙方都在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新年即將來臨，黃紙撕落一頁，冬陽再次升起，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 A) O2 o9 H2 E4 V& Y) \7 I# r　　那天，大周王朝將會正式改元，年輕皇帝的地位將會變得不可動搖，離宮舉行繼位大典，國教將會迎來新的主人。

/ j1 g" \- Z' t' t3 H/ j+ V　　那位年輕的皇帝與年輕的教宗，是師兄弟。

　　在歷史上，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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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意味著，當朝的皇帝與教宗，都將是商行舟一個人的學生。

　　這也是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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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j* x- h1 a* G6 D" E+ k- b　　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這都是世人能夠想像得到的人生最巔峰，甚至在這件事情確實出現之前，根本無法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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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領整個世界推翻了天海聖后的統治，預言到甚至有可能參與了魔君的覆滅，揮手收服天機閣，再加上親手教養的兩個徒弟將會成為世俗與神聖裏權柄最重的兩個人，如今的商行舟即便不是神明，也已然是傳說。

　　有些遺憾的是，世間終究沒有真正的完美，星空之上的命運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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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r% e& U/ K# k! H& t4 H　　那個問題終究需要解決，不管人們如何不理解，陳長生為何要與自己的老師對著幹，不管人們如何想不明白，商行舟為什麼如此不喜歡、甚至厭惡這個事實上很得人心的徒弟……總之，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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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僅僅是他們師徒之間的問題，已經關繫到整個人族以至整個世界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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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那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大周王朝的第一次內部戰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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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X* v, W! b" r3 O　　風雪不停地落著，草月會館、桂清宮、苔所都被染成了白色，雪地上可以看到一行孤單的足跡。

( y6 w1 C5 E5 o　　離宮外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那些著名的石柱之間隱隱有無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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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w% r, O8 V& x4 o  J　　無論是教士還是諸殿的職事、青藤六院的師生，還是兩萬餘名國教騎兵，沒有任何人外出。

7 m3 ^% s& T+ P- S! n1 }% N　　朝廷在京都各處的軍營保持著最高級別的警戒，更有數名神將率領著天下聞名的玄甲重騎，從北方雪原南歸，駐紮在了黑山谷一線，如果按照路程計算，這道恐怖的鐵甲洪流竟是二十天前便已經離開了北軍府，而那時教宗陛下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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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f3 a) g) u/ \% c+ ?7 x　　京都裏的氣氛異常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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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 H4 c2 u4 {　　新年到來前的最後一個傍晚，依然落著風雪，甚至可以稱得上暴烈。

  j9 i1 @7 Z% q  v' o0 d1 p& v% S　　今年的京都格外嚴寒，沒有人知道，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皇城不遠處的那口廢井。

　　落日的餘暉非常艱難地穿透雲層、雪片，落在了宮墻上，灑下一抹極淡的暮色。

/ y- N* M! n8 n5 O9 [: j+ A　　忽然間，一道難以想像的寒冷氣息，從那口廢井裏瀰漫了出來。無論是枯葉還是泥土，都被瞬間凍的無比堅硬，就連冰雪彷彿都被以另一種難以理解的形式再次凍了一次，甚至就連暮色彷彿都要凍凝住了。

　　一道清脆至極的聲音，從井底深處傳到地面，已經很是微弱，甚至不及隨之而來的哭泣聲清楚。

: c. D, ]1 a4 l( k　　那是一個小女孩在哭。

1 n! `$ Z& J; J1 B) Y: ?8 m, F　　她一直不停地哭，傳達出來的情緒卻時時不同，有時候是特別的開心激動，有時候是特別的悲傷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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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z2 s/ M4 k1 J0 m" Z　　皇城上的軍士以及宅院裏的民眾，都聽到了小女孩的哭聲，卻不知從何而來，遍尋不見，更不想明白，如此寒冷的天氣裏，怎麼可能有小女孩可以在外面呆著，還能活著，還能不停地哭，從暮色裏一直哭到深夜，依然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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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北新橋一帶除了惡龍的傳說，又出現了新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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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F3 m" h- r  n# Z% ~　　新傳說的主角是一位被狠心的婆婆害死的童養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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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二章 雪夜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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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寒意更重，廢井旁的冰雪已經凍的彷彿堅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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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小手出現在井沿，在皇城燈光的照耀下，很是白淨，甚至要比滿天的冰雪都還要更白，彷彿也更冷。

　　隨著那隻小手的用力，冰雪簌簌而碎，一個小姑娘從井裏爬了出來，這畫面，真的很像一個恐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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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3 }4 k! W; c" D$ E; a# k( v　　小姑娘站在雪地裏，呼吸遇著空氣，變成一團冰晶籠成的霧，不是因爲她的氣息有熱度，而是因爲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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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p0 L+ e3 \+ Y( }　　她穿著件黑色的衣裳，有些破爛，很是陳舊，在這滿眼的雪白裏，非常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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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數百年，吱吱終於離開了陰森、對她來說格外逼仄的地底世界，來到了真實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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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u0 J: W, |" t　　此時的人間，早已經忘記了當年那條傳聞中格外暴虐的玄霜巨龍，她對此時的人間，也充滿了陌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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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7 m# e  E" |" w6 A0 E4 E　　她的神魂曾經被天海聖後強行抽離龍軀，進入那只黑玉如意，陪著陳長生去了一趟周園，在那段日子裏，她見過京都的街巷，湖畔的青樹，汶水的繁華以及那座暮色下的山峪，但對於現在眼前的一切，她依然是陌生的。

- k# I' e4 j7 z  H1 U9 \# P$ F# G3 h　　這時候的她不是一縷神魂，而是真實的以及全部的。

7 O3 u* C' o8 A　　她的赤足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雪地傳來的鬆軟觸感以及溫暖。

1 m1 i6 q8 x! E& h! k9 {! J$ Z　　她的髮梢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冬風帶來的輕柔感以及愜意。

　　她能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意識看到真實的風雪，她甚至能夠看到雪雲後方那片真實的星空，數百年不見的繁星啊，原來你們還在同樣的位置，散落著一樣美麗的銀輝，南方群島的家鄉可還會是從前的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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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 W* s- n+ [　　陌生感與真實感在她的意識裏不停地糾纏、衝撞，然後變成最真實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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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並不知道，在不遠的將來自己將會成爲人族世界裏新的傳說，雖然作爲一名高貴強大的龍族，她的存在對人族來說本身就是一個傳說，她只是害怕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是充滿了人的人間，而人就是她最害怕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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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l/ e3 S- \0 `9 G: t3 X. C　　無論高貴還是卑微、強大還是弱小，生命在最脆弱、最惘然、最害怕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想要找到最熟悉的依靠，那個依靠可能是一棵樹，可能是一塊石頭，可能是一面窗，也可能是一個人。

" B! V3 O& [$ N3 I9 }　　周通臨死前已經神識恍惚，只知道往北兵馬司胡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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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時候的意識裏也只有一個人的名字，那就是陳長生。

1 o1 d7 ^- f. K& J0 B. o  D2 d　　陳長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也是最信任的生命，而且基於某些隱秘的原因，她堅持認爲他對自己要負責任的，所以她回過神後，毫不猶豫便向著不遠處的國教學院走去，赤足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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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教學院以及相鄰的百草園，現在都戒備森嚴。國教騎兵以及朝廷的軍隊，把整個街區堵個了水洩不通，按照各自陣營沉默地對峙著，氣氛異常緊張，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京都局勢不停地變化，隨著教宗陛下回歸星海，人心所向不知如何，但人們的判斷則是慢慢地向著朝廷方面在傾斜，國教學院的師生不停地離開，現在還留下的人數已經不足最開始的三分之一，十八名南溪齋的少女以及蘇墨虞自然留了下來，但他們很清楚，他們已經無法影響接下來的事情，真正能夠決定結局的那兩個人，此時正在湖畔的大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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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d: j7 a, J# S' ]6 M% u　　今夜京都無眠，因爲很多人都知道，那對師徒正在進行最後的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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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 W! }0 l7 l0 y7 B8 h　　最近數日風雪很大，國教學院與京都別的地方一樣，都積了層厚厚的雪，湖畔的枯草被盡數掩蓋，只是在微微隆起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枯草的尖，給人一種特別倔強的感覺。

　　大榕樹的樹葉早就已經落光，光禿禿的枝丫還是那般的結實，足以承受好些人站在上面。

4 ^, L2 N0 Q- s8 _: E1 e　　陳長生不在樹上，而是站在樹下的雪地裏，因爲他的老師也站在雪地上。

7 F  G4 j- E) u& q3 {% M! F& ?　　這是天書陵的那個清晨後，他們師徒二人第一次相見。那次在神道上他們擦肩而過，彷彿陌路，目不斜視，今次才是真正的對視，可以清楚地看到，現在的對方與西寧鎮的時候已經有了怎樣的改變。

3 Y  f. B/ \; L$ ?  ^5 w0 J　　陳長生已經是教宗，但他沒有穿神袍，戴神冕，執神杖，而是穿著國教學院的院服，黑髮被梳的一絲不苟，然後結了一個最簡單的道髻，穿過黑髮固定道髻的不是什麼珍貴的烏木叉，而是一隻普通的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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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滿頭黑髮，不見霜色，同樣梳的一絲不苟，眉眼之間儘是貴氣與沉穩，說不出的瀟灑與隨意，但衣著也很簡單，只是一件青色的道袍，彷彿他並不是真正的當世第一人，而只是一個普通道士。

$ F: B' d) O8 E6 _/ M: i0 a　　如果有人看到這幕畫面，應該會生出一種感覺，這對師徒，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像，這種相似不僅僅在於外表，更在於眉眼間那抹極深的漠然和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疏離感。

  m) K6 Y; l3 x! A　　陳長生準備開口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3 x* t: p; C. s　　他和站在雪地對面的那個人已經有數年時間沒有說過話了。對修道者來說，數年是很短的時間，但他總覺得很漫長，漫長到西寧鎮那座舊廟的相關回憶都變得有些模糊，至少是某些方面的回憶已經難以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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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清楚地記得把舊廟裏的道藏搬走之後，墻上斑駁的痕跡，他還清楚地記得離開前的那天晚上，師兄炒了四盤樣式與味道都不同相的青菜，其中一盤裏放了很多的蒜，卻忘了最後與師父說的話是什麼內容。

　　這個時候，商行舟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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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  e- R/ _1 g. z% \1 ?9 n1 {　　「你是我從溪邊揀回來的，雖然我事先就知道你會在那條溪裏，但沒有我，你或者被溪水淹死，或者被那條老龍吃掉，總之是我救了你一命，而且是我把你養大成人，所以你的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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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是最後一夜，明天會是新的一天，如過往無數天同樣的新的一天，卻是新大陸的第一天。這場雪地裏的談話，將會決定京都甚至整個大陸的人們能不能夠如過往這些年一樣，安寧喜樂地迎來新年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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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S2 Y; {4 w1 u+ l& [　　誰都沒有想到，這場談話開始的如此突然，進行的如此強硬，以至於開場白聽著就像落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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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三章 師徒戰心意

; j# d" P3 Y* K  h, v; r　　你的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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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9 X3 y+ m) r6 V  k　　說這句話的時候，商行舟的神情很平靜，就像在講述人世間最簡單卻又是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 z. h/ M" K+ ?* e# ~& {　　就像太陽東昇西落，星空永世不變，雞蛋要用菜油煎才最好吃。

7 x/ m/ \3 Y4 M9 c　　聽完這句話，陳長生很自然地想起那年離山內亂中最著名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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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w, ^" M3 f- R: K( u　　君臣、父子、師徒，是世間最難突破的三條規則。

5 ~" W% Z: q. x3 L0 c　　當時秋山家主說了父子二字，像秋山君這樣了不起的人物，為了破掉這兩個字，也不得不一劍刺穿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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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該如何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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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 W0 e7 E+ x: d+ O( Y/ ^3 J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師徒二人間一旦矛盾完全爆發，商行舟必然會用師徒之義砸將過來。蘇墨虞等國教學院師生、離宮裡的教士們，對此都深感憂慮，可也無法替陳長生想出好的方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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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對此當然也有心理準備，設想過很多次這樣的畫面，所以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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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D- B; Z7 o: f! w　　他沒有說話，更多是因為在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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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師父的聲音，想起離山的畫面，看著湖畔的冬樹，想起唐三十六說過的話。

0 ?* Z% S" N9 j0 R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他和唐三十六站在大榕樹上，看著落日下的京都，近處的皇宮以及遠處的離宮。

! r9 p; ?+ z3 I# ?　　唐三十六說了很多話，很多與警惕有關的話，也可以理解為是對他師父的壞話。

4 m5 J  L. Y$ {8 U5 N6 [& ~/ Y: f　　緊接著，陳長生想起了教宗回歸星海的那一夜，他一個人在離宮的雪地上走了很久。

9 [; ^/ U2 M2 l( T　　在那之前，他便已經對教宗說過，會如何理解以及對待這段師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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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8 C+ \' [9 \! ]　　他不是秋山君，商行舟也不是秋山家主，自戮一劍的方法沒有意義。

　　他不知道師兄餘人在皇宮裡也嘗試過類似的方法，即便知道，也不會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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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這種方法必須建立在一個基礎上——秋山家主疼愛秋山君，商行舟疼愛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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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很冷靜地確定一個冷酷的事實，他的師父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在徹底想通這件事情的那一刻，他獲得了真正的自由與平靜。

　　那麼就像他對教宗說過的那樣，就像唐三十六教他的那樣，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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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你。」陳長生看著商行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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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那些噁心醜陋的陰謀、對嬰兒的無恥傷害，你在溪裡救了我，把我養大，那麼……謝謝你。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神情平靜地看著雪地對面，眼神明亮，沒有再說一個字。

　　長時間的安靜過後，商行舟微微眯眼，緩聲道：「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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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了想，問道：「您是想要把這些年的生活費要回來？那麼，一共是多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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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7 _3 M8 z5 i) d3 B  P% Y. y　　說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很認真，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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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不能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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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a5 k, p$ W' W6 P　　就算我承認你救了我的命，但我已經謝謝了你，你還想要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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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生活費？你說啊，我全部還給你，我已經有錢了，我還有一個特別有錢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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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8 f! q1 g4 I6 @9 l) _　　當年在大榕樹上，唐三十六說這番話的時候，眉都飛了起來，彷彿要燃燒在暮色裡，得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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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起當時的畫面，唇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

　　商行舟也開始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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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笑聲很清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齡與經歷，與陳長生記憶裡的那個沉默而不起眼的中年道人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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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l$ q5 b% H! U　　大榕樹上承著的積雪簌簌落下。

　　笑聲驟然停歇。

　　「整個世界，只有你我師徒三人清楚，為何我不會讓你留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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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8 Q( }3 h& X  ?0 B6 k　　商行舟看著陳長生冷漠說道：「因為你是陛下唯一的弱點或者說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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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k; O# ^' C  |& K1 Y/ y4 _　　很多人不理解商行舟對陳長生的態度為何會如此強硬，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餘人與陳長生之間的感情。

  x/ Z  j  y# r8 Q% c　　前些天大雪紛飛時，年輕的皇帝陛下站在雪地裡，攔住了商行舟的去路，秋山家主進貢的玉珮輕輕搖擺，他的決斷與意志暫時保住了陳長生的性命，也再次加深了商行舟的忌憚。

　　如果將來有人用陳長生來威脅餘人，會如何？

　　當然，現在陳長生已經是國教的教宗，按道理來說，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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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如果陳長生自己生出別的想法，以教宗的權力再加上餘人對他的情感，結局又會如何？

　　陳長生懂得，但不接受，對商行舟認真說道：「師父你應該很清楚，我不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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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說道：「人都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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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S& X! E  l: I! a　　他在這個世界已經活了千年，看過太多風景變化，滄海桑田，見過太多人心變故。

' ]: }7 X) P+ ]6 _$ j; H2 ?　　他很清楚，隨著地位權勢的改變，甚至有時候往往只是因為座次的緣故，曾經忠心耿耿的下屬便會心生叛意，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便會刀槍相向，兄弟反目這種事情在大周朝的歷史上早就已經屢見不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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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沒有見過那些風雨裡的舊事，依然還是如初春新風一般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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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他現在已經見過很多腐朽以及黑暗的。

- M+ k! o. s  Z% @1 k/ Q　　他對商行舟認真說道：「我不會變成那樣的人。」

　　商行舟說道：「我不相信你。」

8 ?3 L' q- L2 O, v　　陳長生說道：「那難道您就不會對皇位起覬覦之心？」

　　商行舟說道：「不會，因為那樣會違背我的道心本意。」

9 `- U% L+ p: A5 U　　陳長生說道：「師父你相信自己能夠順心意而行，絕不會貪戀世間的權勢榮光，那為什麼不相信我？」

2 _/ _) ^  N7 t1 V# |　　商行舟說道：「因為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落在何處，而你還太年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為何，又如何能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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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現在自然知道，自己這位師父的畢生追求便是完成太宗皇帝陛下的遺志，滅掉魔族，為人族謀求一個真正光明的未來，替大周建立下萬世不變之根基，為此不惜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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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d5 f2 y- K% r7 a5 `8 g　　凌煙閣上的那些畫像，畫像裡的那些傳奇功臣，有多少人是死在那位計道人的手裡？

# O, b1 a  G6 y* O8 `　　為了推翻天海聖后的統治，這個世間已經有多少人死去，還會有多少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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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堅信自己做的這些事情是正確的，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沒有任何愧疚，更沒有任何壓力。

/ C1 W% b  y# T% u　　他的道心始終通明，輕若鴻毛，隨意而轉，上碧穹游七海，又如磐石，便是洪水滔天又能如何？

　　陳長生修的也是順心意，自然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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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D* q4 J7 V6 \. c　　因為懂得，卻不會心生慈悲，只會生出一股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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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J  `% b: j# C! Z" e　　他清楚地看到了商行舟道法裡唯一的那個漏洞。

6 x9 f! J# T/ d　　西寧鎮的舊廟教會了他很多，商行舟也教會了他很多。

　　「你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師兄唯一的漏洞，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陳長生看著師父的眼睛，說道：「你害怕看到我。」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四章 最深的陰影

　　那天林老公公奉旨進入國教學院的時候，陳長生就說過類似的話。

　　商行舟當時在離宮，正在與教宗對話，對此的反應和現在很相似。

　　「真是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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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的眉眼間依然留著幾分稚意，但誰都能看得出來其間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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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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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海聖后已死，教宗回歸星海，魔君墜入深淵，王之策隱居世外，當今世上能與商行舟分庭抗禮的人物已經極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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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道心通明，道法無礙，境界高深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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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統治著大周王朝，擁有白帝城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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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似無懈可擊，甚至近乎完美。

　　但他依然有破綻，有漏洞。

% Q3 D% e3 z7 C7 W3 ~　　那個破綻不是別人，就是他一直不喜歡的幼徒陳長生。

　　西寧鎮舊廟旁有條小溪，溪上飄著花，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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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廟裡藏著三千道藏，但師徒三人修的只是一種，都是順心意。

　　順心意，是極為強大的道門神通。

0 i6 S8 s( x# f. @9 m- K　　唯立於星空之下，俯仰無愧，迴首無憾，方能無所畏，無所懼，道心通明，道法無礙。

* N! L! N! ]& B& I& D6 K9 m5 Y- Q2 K　　在西寧鎮舊廟的十餘年裡，商行舟不曾教過餘人和陳長生任何道法，只是讓他們頌讀道藏，然而一旦他們開始接觸具體的修行法門，便會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提升，陳長生三年破境聚星，餘人在天書碑之間自由行走，全部都是來自此。

　　相對應，這種道法對心意的要求極高，彷彿高山之巔的雪蓮，不能被任何塵垢沾染。

; t" M% C, C6 D7 u5 K　　如何才能做到不為外物所惑，如何才能擁有不可撼動的意志與自信？

　　一字記之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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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需要你能夠說服自己。

% J2 E$ l* z" _7 w; Y4 q% e4 J8 Y　　你能說服自己這樣做是對的，是符合自己心意的，那麼……自然順心意。

; `  ~5 }2 o+ ~5 a5 \$ C# B　　這聽上去很簡單，實際上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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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4 L6 q4 o% m7 K　　如果往靈魂的最深處望去，如果是在與世隔絕的暗室裡，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地說出無悔二字？誰能堅定地認為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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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X( I  i. x* t4 ]/ M　　數百年前，商行舟還是國教正統傳人裡的第一位，他本可以按照即定路線行走，直至成為教宗陛下，但他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他用計道人的名義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當吳道子在凌煙閣裡畫出一幅幅畫像的時候，他便負責把畫像裡的那些人送歸星海。那些畫像裡的人都是人族的英雄，都是大周的功臣，就這樣死在陰謀裡。其中有些人比如秦重和雨宮神將自願赴死，其餘的那些國公呢？

6 }+ Q; `) p9 t; m) l5 p　　凌煙閣裡的英靈一直在看著商行舟。或者更早就已經在百草園裡死去的那些怨魂，也一直在看著商行舟。今次的動亂裡死去的無辜者，想必也會在看著他。但這些依然無法影響到商行舟的道心，因為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說服自己。

　　他瞧不起絕情滅性的所謂梟雄，最厭憎黑袍那樣不敢見天日的謀者，他把自己視為太宗皇帝陛下的繼承者，心懷天下自然可以不顧小節——為了大周王朝存續萬載，為了人族的光明將來，這是必然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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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有一件事情，到現在為止，商行舟都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來說服自己，那就是陳長生。

& C  `0 R8 k4 N　　是的，溪裡飄著的木盆，盆中的嬰兒，黃金巨龍垂下的龍鬚，一切都是陰謀。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陳長生，不是魏國公，不是王之策，不是天海，不是權重一方的將軍，不是富甲天下的巨豪，不是長袖善舞的貴妃，不是面目可憎的太監，不是慷慨激昂、清談誤國的書生、不是老成持重卻愛惜羽毛的大臣，只是個……嬰兒。

　　一個連眼睛都還無法睜開的嬰兒，一個無知無覺無識的嬰兒，一個無善無惡無念的嬰兒。

6 p) K" \" G% F4 }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說服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6 B+ [9 R  q1 m. I) _+ s  q' S　　這十四年裡，他每看到陳長生一次，便會生出一次疑問，道心上多出一道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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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寧鎮的舊廟生活很簡單，不見比相見難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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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從一個嬰兒成了一個春風般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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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f5 H# \8 L# s# N( m" C6 s# t. a+ u　　商行舟道心上的陰影，已經已經濃的像是夜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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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E5 O# V9 t/ M! L8 Z. `　　「我知道老師你對我並沒有虧疚之情，此事無關善與惡，只是你無法說服自己，說服自己永遠最重要的事情。」

8 _2 D) ]6 w6 {) Z3 f/ J　　陳長生看著商行舟說道：「所以，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是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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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k" Q# E! W$ h* @5 M) ]( m　　佛宗在覆滅之前，曾經有過所謂心障的說法。

　　他現在就是商行舟的心障。

　　商行舟想要盡一切辦法除掉這個心障，如此才能真正保持道心通明。

1 v1 @% A. y, w, ?　　他希望陳長生死，又不能親自動手，因為那樣不會有任何效果，會讓心障變得越來越深，而且再也沒有機會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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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天前，就算餘人沒用那般決然的方式把他留在雪宮裡，他也不會去北兵馬司胡同，而是會去離宮。

! T/ W) }' S  F2 R8 G# J　　當初在天書陵神道上，他從神道上走來，看都沒有看一眼陳長生，也沒有阻止陳長生把天海聖后的遺骸帶走，便是已經想明了後事。

　　他要用這些事情為由頭，很自然地讓陳長生死在別人的手裡。

　　好些次，他都已經很接近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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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林老公公要為年輕的皇帝陛下掃除執政的障礙與威脅，借天海聖后遺骸一事發難，私下出手意圖殺死陳長生，卻沒有成功。

7 j7 Y2 Y7 Q3 H7 k　　比如藉著薛醒川的遭遇，以周通為引，讓陳長生主動出手，然後再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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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8 |, `, w. @; ]* _) k　　「可惜的是他們都沒有成功。」陳長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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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想到，你早就已經看明白了這一切，不過無所謂。」
) ]* @/ G2 w5 f+ v( R4 O& z1 }6 ?
5 j+ m& c3 \6 W4 W' j8 ^　　商行舟的神情有些遺憾，說道：「如果不是王破，你那天已經死在鐵樹的手下。」

　　林公公在國教學院裡忽然出手的時候，陳長生就已經想清楚了所有事情，但此時看到師父的遺憾，依然覺得有些難過。

　　商行舟看著他繼續說道：「我向你師叔發過誓，不會對你出手，事實上也是如此，無論林或者周，都不是我刻意做出的的安排，一切都是自然之事，如果你堅持留在京都，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而且並不為我的心意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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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難辯真假，也不需要辯真假。

　　人的心意總是在真真假假之間浮沉，縱把那花色香都看化，也無法看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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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湖對面的院牆上，出現了十餘位青衣道人的身影。

　　那些青衣道人境界高深莫測，衣袖輕飄間，隱有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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