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神龍再變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心城無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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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轉過屏風，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她倔強地仰起下巴，任由淚水爬過臉頰，一顆顆地打在衣襟上，直到楊帆沉重的腳步聲慢慢遠去，太平公主突然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萎頓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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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4 Y6 D" F" R6 S 一雙雪白的步襪悄無聲息地走近，在她不遠處停下，然後一角青色的袍袂一撩，有人慢慢跪坐下來。5 f N& W7 V" P/ _0 O0 H, l/ U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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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抬起頭，淚眼迷離地望去，就見莫大先生正靜靜地望著他，目光中透著一種過來人洞察世事人情的悲憫與無奈。' V% N4 I! ^' m% ?# ?. R
7 E; ` f5 q! n6 U 太平慢慢坐正了身子，拭了拭眼角的淚水，低聲道：“二郎此舉，果如先生所言，他是有所圖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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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2 n6 M2 n9 [ 莫大先生輕輕蹙起花白的眉毛，撫著鬍鬚，沉吟片刻，道：“殿下曾經試過令兄相王，如果相王真心無意於皇位、不曾在殿下面前作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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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截口道：“不會做偽！當今皇帝幽居房州十六載，為人秉性與少年時已大相逕庭，我的確看錯了他。但我不會看錯相王，相王與我居洛陽，數十載相依為命，我瞭解他。9 r1 ^! t" N W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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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皇帝做過了、太子也做過了，這些年來，眼看著為了一個皇位，母不似母、子不似子，親人相殘、血親相仇，相王仁厚，對此早已深惡痛絕，他的確是無意於皇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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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 [( a, s" k1 E! a 莫大先生微笑道：“那就有趣的很了。天子無道，楊將軍既然想伐無道，樹有道，而相王又不肯反了他的胞兄，那麼楊將軍想跟誰合作呢。”. y7 | _: f2 h2 R, o
: t4 a* V5 l9 F) Y0 @! X 太平慢慢冷靜下來，她思索著楊帆方才說過的話，恍然悟道：“我明白了，他一定和相王五子達成了協議，事成之後迫相王不得不登大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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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L, V. E4 l( l+ V 太平公主猶豫了一下，忽然又道：“莫先生，如果二郎能夠成功，似乎我就不必……”+ |, r, d& h- P* N ?3 \; x; e
) k. c% X8 a& b5 ~, ~* ^* v 莫大先生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猶如兩柄鋒利的刀子，太平公主受其鋒芒所懾，登時心中一震。7 M [' N) L8 f0 o& g% d9 c6 C: K
1 k; }0 W+ u; @+ e% }1 T 但是莫雨涵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急忙收斂神色，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君子如玉的雍容氣度，淡淡地道：“殿下，這種話萬萬不可再說，這種想法，也萬萬不可再有了！”! N; x3 u }- o4 d)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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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涵望著太平公主，誠懇地道：“殿下，妳想想，有多少人已經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了妳？有些事，一旦開始行動，還能停得下來麼？開弓沒有回頭箭，公主豈能三心二意，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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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D# |5 Q# l. a) o) ] 妳不為別人想，也該為妳的兒女們好好想想吧，如果妳就此罷手，而事機洩露，豈非只有束手待斃，那時妳的兒女也要跟著遭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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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有些迷茫，這些年來，她先是同她那剛強精明的母親鬥，努力為李唐積攢保存著火種，繼而與她那昏庸冷血的胞兄鬥，為了保證自己和相王的生存，早已是心力交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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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Q }' H8 J* e 莫先生沉聲道：“既已有所決斷，就必須走下去。再說，就算相王上位又怎麼樣，或許他不比今上那般天性涼薄，可是僅憑仁厚能成為一個有為的天子嗎？5 S9 b% {+ D&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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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才德比起公主妳都遠遠不如，妳為大唐付出了那麼多，連妳的終身幸福都搭進去了，可妳得到過什麼？既然別人做不好、不想做，那公主妳就該當仁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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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先生越說神情越激動，清臞的臉上湧起兩片潮紅：“妳的父親是皇帝，妳的母親也是皇帝！妳為什麼就不能做皇帝？妳也是鳳子龍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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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n$ k' G* j 殿下，妳若做了皇帝，天下還有什麼事能讓妳為難？就算妳想和楊將軍長相廝守，只消一道聖旨納他為后，誰敢說三道四？妳是皇帝，妳定規矩！妳說它是對的，它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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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6 b! i0 v9 q! i% v1 z! K% p2 U 聽著莫大先生富有蠱惑力的聲音，太平公主軟弱的神情漸漸堅定起來……. [& N) k* y# \0 i1 f5 P9 w" F&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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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賓之看著丁躍列出來的兩份清單，輕輕佻了挑眉頭，道：“太平公主要這些東西做什麼？這可都是違禁之物啊，呵呵……，看來太平公主有所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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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 q6 { 丁躍已經派人以西域大胡商的身份投效到了太平公主門下，得到太平的信任，這份清單，就是莫大先生要這位西域胡商幫他採購的東西和急於變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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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 m3 _1 D. C2 F n 莫先生採購的東西都是可以製造弓弩、箭矢、刀劍、甲冑等武器的材料，而變現的東西則是大量的珠寶、字畫甚至田地、莊園，盧賓之見了這兩份清單，如何還猜不到太平公主有所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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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賓之把兩份清單往案上一拋，微笑道：“皇位啊，真是令人垂涎的好東西。看來所謂相王不喜歡那張寶座，只是惺惺作態罷了。他只是不敢信任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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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這麼做，一定是得到了相王授意。嘿嘿，我還真當他是一隻能忍的烏龜呢，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還不肯反擊。想不到他是如此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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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r2 |- L: A, j2 O 丁躍蹙眉道：“公子，咱們幫不幫他們採買這些東西？馬秦客和楊均如今已經成為韋后的入幕之賓，我們似乎用不著在相王這邊多下籌碼了吧？”1 V: B9 O. u% Z3 P# M* r: Q
, x% M' I p& ]& c+ }) [; A/ f 盧賓之瞪了他一眼，叱道：“鼠目寸光！你看薛懷義和二張，向來都是面上風光，他們的面首身份，就注定了不會有人死心塌地的投效他們，一有風浪，應聲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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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7 R$ ]9 b- x 馬秦客和楊均成為韋后的入幕之賓，也就是能為我們提供些韋黨的重要情報罷了，你看韋黨中如今主持大局的都是些什麼人，馬秦客和楊均很難從中分一杯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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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皇帝還健在呢，韋后敢私蓄面首，卻不敢公開提拔她的面首做官的，頂多是賞賜他們一些金銀財帛，這些東西對我有什麼用？* t8 X+ R* Z7 I,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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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插手朝廷，只能在相王這邊下注。正所謂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果相王能夠成功，我們的人才能發揮最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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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O( a* J( U7 o 盧賓之站起身，慢慢踱了幾步，吩咐道：“他們所需要的，都幫他們辦到，再引薦一些人才給他們，或擅文或擅武，挑最有才幹的人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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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K w- X# F. M 他們一旦成功，咱們這些人就有了從龍之功，可以拜將封侯，假以時日，他們就能成為朝廷股肱，那時，天下將由我來操縱。如果失敗……我們不過損失些金錢和人手罷了。”4 U& f- n( `1 ]"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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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躍擔心地道：“屬下擔心，以顯隱二宗耳目之靈敏，會嗅到不同尋常的味道，介時必定會成為我們的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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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賓之擺擺手道：“不用顧忌他們，本公子剛剛收到密報，郭元振受宗楚客搆陷，險致牢獄之災，他派兒子進京活動，是楊帆幫了他的大忙。, g; k6 J H, P) M* c4 V& p
, ` L! e* `3 U 楊帆此舉，分明是為了示恩於郭元振。郭元振是安西大都護，而沈沐的根基就在西域，楊帆不惜得罪韋黨也要這麼拉攏郭元振，你說他想幹什麼？呵呵，顯隱二宗決鬥之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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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y! f9 Z' l7 d 盧賓之越說越開心，興奮地道：“顯隱二宗馬上就要兵戎相見。而朝堂上，相王和太平業已忍無可忍，很快就是一番龍爭虎鬥！太美妙了，顯隱二宗兩敗俱傷的時候，就是我們出面接手繼嗣堂的時候。% C: b+ S* ?- S1 k5 n.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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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朝堂這邊，如果相王一派大獲全勝，我們將從此入執朝堂，如果相王大敗，於我們也沒有太大的損失，介時顯隱二宗盡納手中，我們大可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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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K" B1 p! L2 s “哈哈哈哈……”( f+ }0 `$ M* ~.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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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賓之背負雙手，仰天大笑起來：“我喜歡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我喜歡這種幕後操縱一切的感覺！”; `- c- A6 W$ m7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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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L6 w4 z8 W2 C q- _ 楊帆終於明白太平公主為什麼性情大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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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太平是人到中年，性情有些喜怒無常，這樣的女人並不少見，如今才知道太平究竟在恐懼著什麼、悲哀著什麼，更可悲的時，他無法用一句用力的話來安慰她，楊帆心中也不禁湧起一種深深的悲哀。3 p, p, I; A4 Y2 A+ U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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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沒有說錯，他也清楚，僅僅床笫之歡是無法維繫一份感情的。他和太平當然不是肉體關係，可是任何一種感情，都需要一個厚重的基礎寄託著才能延續下去，或者是家庭，或者是孩子。9 S! H- W, L6 p5 I% c& }( O3 `6 T
/ b5 V; {$ l) M! g" x 可他們之間有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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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 ~7 t: R* _- K& s. g7 b 他有他的家庭和他的兒女，太平同樣有她的家庭和她的兒女，他們各自有各自不同的生活，誰也無法進駐另一個人的家庭世界。" s9 D" Q; W# F8 Y9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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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因為這段婚姻來自於武則天的強迫，這對同床異夢的夫妻都不需要向對方履行夫妻的義務，但是在她的兒女面前，她依舊是一個母親。$ k& S/ |. N* q2 P$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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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年齡的增長，男女之間的激情必然漸漸淡化，無論男女，他的生活重心必然會轉向他的家庭和孩子，而這一點恰是他們無法產生交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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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E4 Y9 ? F$ d. h 楊帆勒馬望向宮城，宮城裏邊，有一個婉兒。婉兒與太平的不同之處，恰是這一點。婉兒被拘禁在一座有形的宮城裡面，而太平是被困在人倫、情感交織而成的無形宮殿裡面。1 o- o; m& i: K0 R+ }9 g& J' g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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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婉兒的那座城，他可以用他的刀劈開，把她救出來，困住太平的那座城，他用什麼去打破？他也是人，生而為人，就必須遵循人類世間的一些基本規則，那座心城，不是他能攻破的。 S3 D& J6 |8 K$ V8 B6 \1 O7 H
& N/ V6 _, a7 b# c. F2 X) W4 ~ 楊帆怔立長街，許久許久，唯有悠悠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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